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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怀空走向林家堡大门，步伐有疲累。
大夫进一步诊断过后，认为诸葛涵的伤势极难断定严重与否，要痊愈固是不难、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肩骨俱碎，造成左臂尽废的可能性，於是基於医道立场，坚持将伤患留在自家看护。诸葛涵原先极为不愿，她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家，在家中养伤不好吗？可这是大夫的一片好意，怀空半劝半骗许久，才让她勉为其难的头留下，自己则几乎无日无夜前去陪伴，累了，实在也累了。
心里不累，甚至很高兴，但身体受不住。
叁月十五，月在中天。
怀空来到林家堡*，他已经半个月没回到林家堡、没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睡过一觉，还是大夫劝他保重自己身体要紧、涵也伤口已经不痛，要他回家休息，他才回来的。如今也无心看顾这么一片初春的花前月下美景，即向北厢自己的房间行去，正当伸手推门时，忽然查觉到，同排屋舍中、最接近西厢那两间房、即亦北厢最靠西角的一个房间，尚自灯火通明。
是君弃剑的房间。他不住南厢主卧，而将房间定在这后花园中最角落的地方，是因为等到君聆诗回来后，这会是最接近君聆诗的所在。
怀空忽然觉得不累了，向君弃剑的房间走去。
走到门口，房中即传来一段话语：「虽则名为无忧，但天赋异才自遇敕里之后，却是无一日不忧；爷爷名为兵专，实则恶兵之极！由此观之，这名字也不过儿戏而已……」
「是了，你名为玉，但脾气却臭得如同粪坑里的石头，亦是一例！」
怀空一听，即知这是屈戎玉与君弃剑互相调侃，心中先是略怒、而后转喜。
怒的是，此是什么时节？更兼涵重伤未愈，你连看顾一次也无，居然还有心情和屈戎玉调笑？
他又想：接下来屈戎玉必要反唇相讥了！
岂料房中默然无声，屈戎玉竟连一哼也无。怀空心中一叹：这姑娘原先何等任性妄为、不惧人言，今日为了君弃剑，竟将脾性也收了，当真难得！
等了半晌，房中仍无声息，於是怀空假咳两声，倚门轻声喊道：「叶敛，我方便进去吗？」
「方便。」房中立时传出君弃剑低沈而严肃的语音。
怀空推门入内，关门就坐后，望了君弃剑一眼，不觉怔了。
「你究竟几日未睡了？」怀空惊问道，他跟着再看与君弃剑并肩而坐的屈戎玉，才发现这两人竟是一般模样！
不仅仅脸颊凹陷、黑眼圈已长到了鼻尖去，甚至蓬头垢面、更兼目光涣散，实在难以断定他们的意识是否仍然清醒！
「有事吗？」君弃剑反问道。
怀空这才注意到他们桌上放着一张绢布，一见可知，乃是扬、苏、杭沿海一带的地图。当下不禁暗暗惭愧￣他心中只剩下了涵，哪里会注意到君弃剑、屈戎玉此二大兵家的传人，为了这将届之战耗费去多少心力？与之相比，自己的自私与臆测，实在太过愚昧！
君弃剑见怀空不答，又问道：「涵怎样了？」
怀空一怔回神，恰巧注意到君弃剑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光芒。
他在师父不空大师的眼中也见过这种光芒，那是慈爱的光芒。
「她还是很生气，觉得你太严格了，她吃不消……」怀空缓缓道。
屈戎玉道：「其实她理应闪得掉！即使闪不全，也不至於这么扎扎实实的命中、受了偌大伤害。涵究竟毫无临战经验，一遇到杀着，便失了心神、慌了手脚。当日的对手是石绯，虽然棍力凶狠，好歹也没往要害处打去。换作敌人，如今涵哪有命在。」
怀空微微头，表示赞同。他还注意到，君弃剑根本没有出声的打算。
这有两个可能：一者，他内咎，不思、亦无需自辩；二者，屈戎玉已完全能够替他代言。
怀空无由判定何者为是，心里却已趋向了第二种可能。他跟着道：「我要为日前的无礼向你道歉……我知道，你是爱之深、责之切，你比任何人都深切的希望涵早日成长，你比任何人、甚至比我都要关切她的安危，究竟她是你唯一的妹子、你是她唯一的兄长。只有在涵身上，你才能达成对诸葛军师的回报；也只有在你身上，涵才能找到对亡父的眷恋，这是任何人都替代不来的……」
他顿了一顿，原先以为这一顿之间，屈戎玉会插口出声，却是没有。
君弃剑无言，只是颔首。
怀空道：「你也应该要清楚，涵心里绝不希望自己成为你的负累，她何其聪明，怎会料想不到自己的处境？她不只不想拖累你，甚至想帮助你！这一，半年前在彭蠡湖上即已十分明白……」
君弃剑仍是颔首，他也记得，当日涵一见屈戎玉仅靠轻功、指功，即能化险为夷，慑退彭蠡六水帮，她是何等羡慕！只可惜涵毫无内功底子，想要学成屈戎玉这般身手，至少也得花上十年光阴。
但涵的心意，却是无庸置疑的。
「你若能给她多一实际上的关爱、多一行动上的呵护，我打心底相信，她会很快乐、也会学得更快更好……人总是希望在鼓励中成长的，是不是？」
屈戎玉应道：「你听过『心如刀割』也未？」
怀空一怔，即见屈戎玉伸手去抓起了君弃剑的左臂，君弃剑第一反应先是将她的手压下，摇头，屈戎玉则道：「让他看吧！他能出这番话，已经是你的知己了！况且，你还有要事托付他不是？」
君弃剑一呆，终是放下右手，任屈戎玉将自己的左臂放到桌上，捋起衣袖。
怀空一看，傻了。
屈戎玉则如数家珍般，指着那一条一条的伤疤侃侃而言：「这个是涵第一天与石绯交手，被绊倒扭了脚踝；这个是涵左腕处的瘀血；这个是涵右肘上的挫伤；这个是膝盖碰伤；这个是背摔疼了；还有这个，其实不过是不心跌倒罢了，这驴蛋还是执意要划上一刀……」
怀空完全愣住了，他盯着那面目全非的手臂，才真切的感受到，君弃剑对涵的关爱有多深！
而自己又是多么的迂腐啊！
屈戎玉则指着一条自外手肘直砍至手腕突骨、横切过数十个旧伤口的直线大口子，仍自着：「最重的就是这条疤啦！不用你也看得出来，这就是那一记捻丝棍罗！驴蛋的脾气像粪坑里的第二块石头一样硬，百劝不听，执意要砍，砍便罢了，还砍了这偌大一条……可弄了我足足半个时辰，才把血给止住！」
君弃剑已注意到怀空面有愧色，立即放下衣袖，复垂左臂，道：「好了……自残躯体，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，何必得那么兴奋？」
「怎么不光荣！」屈戎玉正色道：「这可是涵的福气！我相信怀空也会替涵高兴，有你这样一个哥哥！倒是我在蒲台山寺给那四个秃驴打伤的时候，你居然不闻不问，好有良心！」
「当时我并不在场，良心难道能叫飞鸽送去不成？」君弃剑苦笑一声，接着转向怀空道：「正经话罢。璧娴所言不差，我还有件事要麻烦你。」他没有注意到，屈戎玉正咕咙着：你若有心送，便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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