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回 惩黠仆震怒张首辅 告御状挟愤戚将军(第4/4页)张居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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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出了大事了。”纪可观还想说点什么,却见张居正的大轿已经抬进了广场,他慌忙说了一句,“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。”说罢避向一边。

    寅时三刻,例朝时间到了,随着三声鞭响,众官员迅速序班完毕,小皇上朱翊钧在皇极门金台御幄中升座,待必须的仪式演过之后,朱翊钧扬起他银铃般的嗓音,对身边内侍说:

    “传鸿胪寺导引官。”

    内侍立忙走出金台,高声唱喏:“传鸿胪寺导引官——”

    立刻,一名身着五品官服的鸿胪寺导引官滚葫芦样跑进金台,朝御座纳地便拜,喊道:

    “臣孙起礼恭见皇上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正襟危坐,睨着俯在阶下的孙起礼,问道:“今日早朝,可有官员缺序?”

    孙起礼答:“启禀皇上,共有六十九名官员没有参加例朝。”

    “是何原因?”

    “臣不知道,”孙起礼答罢又觉不妥,于是补了一句,“大概是畏冷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沉着脸说:“朕不畏冷,元辅张先生、次辅吕调阳都不畏冷,不参加例朝者都是何人,胆敢藐视朝廷大法,嗯?”

    金台两厢高官,听了都噤若寒蝉,他们明显感到,这位小皇帝比起他的父亲要严厉得多,这多半是张居正调教的结果。伏在地上的孙起礼,也是半句话都不敢回答。

    “孙起礼,朕再问你,缺序者可有三品以上官员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四品呢?”

    “也没有,”孙起礼畏葸答道,“有两个五品官,一个是御史付应祯,另一个是太仆寺副卿张佑龙。”

    “冯公公传朕旨意,将这两人罚俸三月,剩下的统统罚俸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奴才领旨。”在御座之侧的冯保回了一句。

    朱翊钧挥手让孙起礼退下,又问坐在御座左侧的张居正:“张先生,这样疵是否得当?”

    张居正看了看两厢鹄立的高官大僚,欠身答道:“皇上宽仁,对缺序例朝的官员,只是小惩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如何?”

    “对例朝缺序者,皇上必说一句‘着锦衣卫打着来问’,这是前朝定例。”

    “朕知道了:”朱翊钧旨意既下不便更改,便转入下一个程序,他又问,“各衙门有何事要奏?”

    按奏事系列,理当吏户礼兵刑工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门依次排之。今儿个次序却被打乱,通政司一名负责安排奏事的官员出班禀道:

    “启禀皇上,蓟镇总兵戚继光有急事上奏。”

    “戚继光?”朱翊钧问张居正,“元辅,戚继光不是在蓟镇么,他怎么也参加例朝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答:“不在例朝之列的官员,若有急事大事上奏,亦可破例。”

    “好,那就宣戚继光人见。”

    随着唱班内侍“传戚继光——”的一声锐喊,只见候在皇极门外的戚继光大步流星走到金台御幄前,在众目睽睽之下,从容跪下,高声奏道:

    “蓟镇总兵三品武官戚继光叩见皇上。”

    小皇上很喜欢戚继光的英武之气,把他端详了一会儿,才启口问道:

    “戚将军,你有何急事要奏?”

    “臣请皇上看一件东西。”

    戚继光说罢,将随身带来的那件破棉袄双手举过头顶,一名小内侍将它接过转呈小皇上。

    朱翊钧伸头来看,惊问:“戚将军,你让朕看一件破棉袄是何用意?”

    “启禀皇上,这是今年咱蓟镇兵士换季的棉衣。”

    “刚换的棉衣,怎么如此破旧?”

    “皇上问得好,这棉衣布似鱼网,棉如芦花,都是发霉的劣品,”戚继光说着猛地抬起头来,望着皇上目光如电,愤懑说道,“皇上,臣领带的士兵,就因为穿了这样的棉衣,前天一天,在古北口长城上,就冻死了十九名。”

    “啊!”朱翊钧闻言色变,竟霍然一下站了起来,急切问道,“你是说,兵士冻死了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脸色涨红,他看了一眼张居正,只见这位美髯师相也正目不转睛盯着他。他躲过那目光,步下御座,走到戚继光跟前,焦灼问道:

    “这棉衣是谁做的?”

    “是王崇古大人发下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传王崇古!”

    “回皇上,王大人还在蓟镇。”

    “令他火速进京!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冯保正欲传旨,张居正一旁插话:“皇上,戚将军的话尚未说完。”

    “你接着说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原地踱步,近前的大臣都看得真切,尽管眼下正值三九严寒飞雪飘洒,可是小皇上嫩白的脸上已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戚继光并不看皇上脸色,兀自奏道:“臣已调查得知,王崇古大人把蓟镇兵士的换季棉衣,全都交给武清伯李伟来做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,是武清伯做的棉衣?戚将军,你没有搞错?”

    “回皇上,千真万确!”

    刚刚由冯保搀着回到御幄中坐下的朱翊钧,顿时瘫得像个泥人,冯保眼见情况不妙,大喊一声:

    “退朝!”

    刚翻卯时牌子,停了半个时辰的雪又开始下了起来,紫禁城内一片混沌迷茫:退朝的小皇上心思重重地坐在暖轿里,戚继光满脸悲愤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。方才在金台御幄中,他虽然心神不宁举止失措,但被冯保等一班内侍挟裹着退朝时,他仍不忘让内侍把那件破棉衣拿上。如今坐在暖轿中,他将这棉衣反复翻看了好几次,只觉得心里头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。暖轿刚抬进乾清宫大门,他就拼命地蹬轿板嚷着停轿。抬轿的火者不敢违抗,便在铺着积雪的砖道上停下了。朱翊钧手拿那件破棉衣下得轿来,踉踉跄跄走了几十步路,到了乾清口门口长廊,他犹豫了一下,便放下登廊入室的念头,而是刷地一下在雪地里跪下了,口中高喊:

    “母后!”

    每逢例朝,李太后都会陪儿子一道起床,儿子上朝了,她盥洗梳妆一番后,就会开始她每日的功课——焚香抄写佛经。这会儿她刚抄了两张笺纸,听得儿子呼唤,她忙搁笔出来,忽见儿子挺身跪在雪地里,手上举着一件白花花的破棉衣。

    “钧儿,你这是干什么?”李太后惊问。

    “母后,……”

    朱翊钧哽咽着说不出话来,双手把棉衣递给母亲,仰着头已是泪流满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