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回 议时政热茶酬旧雨 进陋巷首辅慰功臣(第2/4页)张居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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疆大吏,是不是太过草率?”李顺小声嘀咕。

    “这也只是撤掉杨本庵的由头,”金学曾说,“真正的原因,是杨本庵不同意首辅撤销私立书院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“首歌何心隐事件,让皇上下旨限期查禁全国七十五座书院,其中就有山东的两座。一个月后,别省纷纷上奏处理完毕,唯独杨本庵上折希望皇上格外开恩,保留山东的这两座书院。”

    “在清丈田地上,杨大人是首辅最为得力的股肱,在学政的整肃中,他又不能与首辅保持一致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因此杨大人也被免职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说来,首辅的用人之策,有了一些变化?”

    李顺向金学曾投以试探的眼光。金学曾神经质地瞧了瞧紧闭的院门,搔了搔脑袋,答非所问地说:

    “老哥,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,你还没有说完,”李顺揪了揪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子,忽有所悟地说,“咱今日一见到你,就觉得有些别扭。当初在荆州,你是何等的意气风发,做起事来风风火火,不避厉害不计艰险。今日却感到你神情抑郁,说话吞吞吐吐,咱还以为你是大孝在身的缘故,现在看起来并不尽然∠弟,咱看你是有了心病啊!”

    金学曾立即辩解:“李大人,你不要曲解了我的意思。对首辅的远见卓识,以及勇于任事的非凡气度,我金学曾是永远敬佩。”

    “除了敬佩之外,是否也加了一点提防?”

    李顺的问话比锥子还要锋利,金学曾被“刺”得浑身一颤,愣了愣,方又说道:

    “自夺情之后,首辅是有一些变化,主要是用人上↓去,凡被他罢黜的官员,不是庸劣无能,就是贪墨怀私,没有一个是处理错了的。现在却不同,除了赃官庸官照撤不误外,一些与他政见稍有不合的正直官员,也被他寻隙开除,这是被撤的官。再说被他荐升的官员,过去凡经他手提拔的,都是敢作敢为,一心为苍生社稷着想的干臣循吏。现在却不尽然,干臣循吏固然仍能得到提升,但一些溜须拍马看菜下饭的官油子,也能得到重用。最典型的例子,莫过于真定府知府钱普和湖北巡抚陈瑞。”

    “首辅毕竟也是人哪,”李顺苦笑道,“一家之主做父亲的,也希望自己的儿子依头顺脑,何况偌大一个朝廷。”

    “依头顺脑倒不要紧,怕就怕那些扯白吊谎的小花嘴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”

    “问题是,这种人在官场大行其道。”

    “首辅对这种人一贯深恶痛绝,不知为何,他如今有些分辨不清。”

    金学曾嘴上虽然这么问,但他心底清楚首辅的变化之因:经过长达九年的惨淡经营,首辅实际上已经控制了朝局,满朝文武中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对他构成威胁。威权到了极致,往往放松警惕:行事做人就不会像当初那样缜密,《易经·乾卦》中爻辞所言“亢龙有悔”.阐述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    李顺并不回答金学曾的问话,而是庆幸言道:

    “金老弟,令慈大人去世,正好让你有机会全身而退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”金学曾忽然又瞧了瞧桌上的那张弓,感慨言道,“如今.首辅所要推行的万历新政,基本上已成气象。改革中各种艰难险阻都已平安跨过,像我等这样披荆斩棘的莽夫,就可以归隐田园,吟咏林下了。”

    李顺脑子中忽然冒出“狡兔死,走狗烹”这六个字,他还没有说出口,忽听得紧闭的院门被人敲响。

    “谁呀?”苍头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门外的人高声嚷道:“首辅张大人驾到,快开门!”

    一听到这句话,金学曾与李顺两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,正自怔忡,却见张居正带着一身寒气,笑模笑样地走进了堂屋。

    “苜辅!quot;

    金学曾扑嗵一声跪了下去,李顺来不及回避,也立马跟着跪下了。

    却说金学曾昨日曾到内阁向张居正辞行,因张居正正在会见官员,金学曾等了一会儿,见没有机会便抽身而去,只给书办留了个口信。张居正头几天就得知金学曾要回家守制的消息,就想着单独会见他一次,以示抚慰。今日散班之后,听说金学曾明日就要离京,吃罢晚饭便乘轿寻到金学曾家里,此时见金学曾下跪,连忙说道:

    “又不是在衙门,何必这么拘礼,都快起来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说着,摘了身上披着的灰鼠皮锦缎衬里的斗篷,交给护卫班头李可拿着,他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在火盆边落座,看了看瑟缩站在一旁的李顺,问金学曾:

    “这位是谁?”

    金学曾答:“他叫李顺,是南阳府同知。”

    “哦,我知道了,”张居正拍了拍身边的杌子,示意李顺坐下,亲切说道,“你在远安当县令时,曾给皇上上了一道折子,言一个县衙每年要征召多少民夫供役,每位民夫差值几何,这笔银子从哪儿开销,账算得清楚明白。更难得的是,你指出供役太过糜费。这些供役费用都由本县百姓均摊,多用一名夫役.就给老百姓多增加一份负担,因此希望能减少县衙夫役数额。记得我替皇上拟票准了你的奏折,额定了全国各地县衙的差役数量。减轻百姓负担,你做了一件实事。”

    见首辅说起往事如数家珍,对他这一点芝麻豆大的事记得如此清楚,李顺心下感动,言道:“那还是万历四年的事,多亏首辅还记在心里。”

    “怎不记得,你是万历三年从全国七万掾吏中挑选晋升的十名县令之一。”张居正言道,“这十名知县,都在任上做出了政绩,除一名县令回家丁忧守制,一位病死,余下八名都已升迁,你现任南阳府同知,是不是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来京,是因你在南阳清丈田亩有功,皇上要陛见,还要褒奖赐宴。你何时到京的?”

    “今日下午。”

    “你一来就跑来看望金学曾,你知道他要回原籍守制了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,咱是碰上的。”李顺觉得自己不便呆在这里,便知趣地说,“首辅大人,卑职不知您大驾光临,留在金侍郎家中已是唐突,现在请容卑职告辞。”

    “走什么,不谷来看金学曾,也只是想在他离京之前谈谈心,你何不留下来一起聊聊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一改平日威严,而是自降身份纡尊屈贵来与下官接谈。对这非常的礼遇,金学曾既惊诧又感激。他向李顺使了一个眼色,言道:

    “李大人,你方才不是夸赞首辅功在社稷,是伊尹再世么。怎么见了首辅,反倒扭捏不安呢?”

    李顺揣摩金学曾说这话是暗示他不要胡言乱语,连梅了欠身子,佯笑道:

    “咱说过.咱是乡巴佬,不懂礼仪。”

    “不谷听金学曾说过你为了拒纳贿赂,不得不回家下跪顶灯台:觐见皇上的时候,可不要忘了讲讲这件事情,”张居正说着大笑起来。又道,“官员里头,像你这样廉洁奉公严于自律的人,真是少之又少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也不少,”李顺答道,“这位金大人就是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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