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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雪幕天席地，道路一遍遍被白色覆盖，却始终有深浅的痕迹无法消除。
积雪在路边的林木上堆积，有枝叶禁受不住沉重压力而“啪”的一声断裂，落下一大片积雪。那声响脆而尖锐，姜缱心头猛地一跳。
隐隐的有脚步声传来。姜缱暗叹一声，巫樱果然不肯放过她，才会来得如此之快。
“丙，停下来吧。”姜缱掀开马车的帘子，“该来的躲不过。”
来人迅速将姜缱一行人包围了。
四面都是山林，姜缱从马车上下来，看见弓箭手从周围林中现身，密密麻麻的羽箭对着自己，为首的那个人，竟然不是巫樱。
姜缱恍惚了一瞬。她有很久没有见到端沐其娜了，上一次见她还是在夔邑的春祭上。
虞丙凑过来对姜缱耳语：“端沐其娜在丰邑谋害了巫王。我与巫樱反攻回去后，她就不知所踪了。丰邑如今是一潭浑水，巫樱要整肃宗室，一时腾不出手来去对付端沐其娜，王子予便让我驻扎在宝源山保护你。我还没去找她算账，没想到她竟然自己找上门来。是我的错，留下她这个祸根，今日怕是不能善了。”
虞丙从没如此严肃过。
姜缱记得前次见到端沐其娜时，她衣着华贵，容颜秀美，今日她穿着乌木色的骑马服，整个人又瘦又黑。她瘦得上唇突了出来，鼻子下巴都是尖的，再加上尖利的眼神，就好像一只饥饿的食肉隼在盯着自己。她下意识用双手护住腹部。
虞丙拔出铜刀，挡在姜缱身前。
端沐其娜抬起一只手臂指向姜缱，“你终于肯离开宝源山了。不枉我苦等数月。”
这话令人疑惑。姜缱想，端沐其娜既然想寻仇，为何不像她父亲那样，直接攻打宝源寨？她是害怕会像她父亲那样有去无回么？她一定不知道母亲给的巫毒只有那么多，已经被自己用完了。
端沐氏如今是最危险的困兽。虞丙扫视周围，发现她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以逸待劳，困兽变成了猎人，到处是嗜血的焦渴。
姜缱问道：“你找我有何事？我与宗姬不过一面之缘。”
不过是一句平常问话，端沐其娜却在陡然间暴怒起来。她在坐骑上立起身子，厉声喊道：“贱人，放箭！放箭！”
羽箭破空的声音瞬间传来，密集的箭簇像下雨一样。虞丙头皮发麻，大喊：“所有人，保护王子妇！”
萝儿在马车里面。姜缱全身的血液仿佛一霎那间冻住了，“萝儿别出来！”她大喊一声，转身进了马车。
夏国虎士自觉将马车围在中间，用身体挡住，面向外侧。所有人拔出铜刀格挡，“叮叮当当”的声音络绎不绝。然而夺命的箭簇一根接着一根，夏人只支持了片刻就有惨呼声开始响起。
眨眼间，有几十人倒地。下了雪的山路上原本纯白整洁，却被凌乱的脚步踩成了烂泥地，又迅速沾上触目惊心的血污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，虞丙疯狂的挥着铜刀格挡飞蝗一样的箭矢。他猛地想起宝源山一役，当时季予曾用此法对付端沐杰。虞丙想，这一定是端沐其娜的蓄意报复。
“阿达！阿信！”虞丙最亲信的虎士中了箭，倒在地上扭动着身体。虞丙双目圆睁，眼珠子都充血了。
“哈哈哈！痛快！”端沐其娜疯狂的笑声从对面传来，惊起雪林中几只寒鸦。
虞丙呵斥道：“端沐氏和大夏为敌，你可想好了自己的下场？”
“下场？”端沐其娜歇斯底里的喊道：“姒予杀我父亲的时候可想到今日？放箭！放箭！”
“娘亲，萝儿怕。”萝儿不懂得发生了何事，可虎士的痛苦呻吟如尖刀直刺耳膜，她捂住耳朵，葡萄一样黑亮的大眼睛中全是惊恐。
姜缱紧紧搂住萝儿。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在慢慢收紧，姜缱感觉到自己、季予、甚至所有人都在网中。
夏人试图冲出包围，然而人手差距悬殊，而弓箭手的压制密不透风，人们接连死去。
似乎只有短短一瞬，又似乎过了一万年那么久，虞丙听见端沐其娜发出指令：“死得差不多了。”
夏人只剩三名虎士尚能站立。端沐其娜抬了抬手，攻击停止了。她得意的审视着虞丙，而虞丙喘着粗气，腿上中了一箭。
抵抗被清除，端沐氏的士卒一拥而上，制住虞丙，将姜缱和萝儿从马车中拖出来。
“娘亲！”萝儿拽着姜缱的袖子不肯放手，在拉扯中，姜缱勉励将萝儿拢在怀中。
“这个时候了，还不认命么？”端沐其娜上前一把将姜缱推到地上，又一抬胳膊，给了萝儿一鞭子。
鞭子落在萝儿的冬衣上，瞬时将衣裳扯破了。
雪地冰冷。
姜缱双手撑在积雪中，寒凉扎进她的手指，仿佛扎进心里让她痛了一下。
深山陷在厚雪中，看不出个形状。姜缱听着雪落下的簌簌声和虎士受伤的呻吟，忍心四顾，发现山林摇晃，树林中藏身的一众飞鸟惊得飞起，细雪如雾，纷繁而下。
宝源山那一晚季予突然现身伏击了端沐杰，如天神降世。姜缱心中突突跳，期盼的看向林子深处。予，她默念着，她渴望季予再次出现。
可是飞鸟振翅向天空盘旋而去，须臾间林子空了，姜缱的心也空了。
“娘亲！”萝儿惊恐的叫着，她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，恐惧超过疼痛，让她浑身颤抖。
“王子妇！”虞丙被人架着，虽拼命挣扎，却无法脱身。
该死。三名士卒控制住姜缱，她的匕首被人搜出来，递给了端沐其娜。
端沐其娜带着胜利者的笑，轻轻巧巧的说：“这匕首甚是精致。是姒予送你的么？”
如果恨意可以杀人，端沐其娜在鞭打萝儿时一定已经被姜缱扭断脖子。姜缱盯着端沐其娜，脑中急速思考着，却想不到脱困的方法。
端沐其娜将匕首伸到姜缱的脸上比划，“上次在夔邑，竟然被你骗了。”
“姒予，”端沐其娜咀嚼这个名字，“啧啧，这么一张妖媚的脸，难怪他看上你，却不要我。”